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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愿时光清浅,许你安然——李清照的词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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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17 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江湖教主小昭说,要想提高权限就要与人多交流,怎奈人还生。
在迎宾楼报道时曾提到这部书,查重未果,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在网上搜获,带来文化长廊分享,算是我与九月家园的见面礼。同时也盼着我的签名图片能够尽早显现,不然木偶剧似的只露一个脑袋实在有些不甘。

岁月虽然无情,诗词却有永恒的生命。那些千百年来缭绕着芸香书签味道的古诗词,即使书页泛黄,墨迹尽褪,但各自的温度却不会轻易改变,或寒侵入骨,或温情脉脉,或缱绻炙热。它们就像一颗琥珀,将彼时诗人词客那生动的表情,骚动的心绪包裹得严严实实。于是,我们必须带着能与之共鸣的情绪,在共振的频率下才能叩开琥珀坚硬的外壳,触碰并撩拨古人的心弦。
《愿时光清浅,许你安然》以丰富的历史知识和深刻的情感解读为重点,中间穿插李清照的词,以散文化笔法点评、赏析,并结合李清照的经历进行个性化、情感化解读。具体内容只找到了前三章,不如参照临窗读雨的格式做个节选吧。{:1_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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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录

  青梅事

  最是难忘少年事——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花事绕心头,知否知否——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这个秋日比别处温柔——双调忆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

  女儿情怀总是诗——浣溪沙(髻子伤春慵更梳)

  秋千架下的情窦初开——点绛唇(蹴罢秋千)

  抛红豆

  心悦君兮愿君知——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

  怕相思,又相思——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凝眸深处,幸得有君在——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莫让风流负佳期——庆清朝慢(禁幄低张)

  暖风薰春草,却是近黄昏——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

  自是花中第一流——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

  天上愁浓,人间益甚——行香子·七夕(草际鸣蛩)

  春归来,人归来——小重山(春到长门春草青)

  瘦黄花

  江梅渐好,怎奈风吹瘦——满庭芳(小阁藏春)

  一个人的白首之约——多丽·咏白菊(小楼寒)

  春色深深,惶恐切切——浣溪沙·春景(小院闲窗春色深)

  易安倜傥,有丈夫气——新荷叶(薄雾初零)

  武陵人远,新愁又添——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斜风细雨乱青州——念奴娇·春情(萧条庭院)

  至亲至疏夫妻——点绛唇·闺思(寂寞深闺)

  柔情兼有风骨——蝶恋花·离情(暖雨晴风初破冻)

  山高水远,斯人何在——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泪湿罗衣脂粉满)

  寒梅烬

  踏尽红尘,何处是吾乡——蝶恋花·上巳召亲族(永夜恹恹欢意少)

  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

  被乱世辜负,也被乱世打磨——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

  苦就苦在不合时宜——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

  一树寒梅别样滋味——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

  半死桐

  半死梧桐,失伴鸳鸯——忆秦娥·咏桐(临高阁)

  最怕,当时只道是寻常——南歌子(天上星河转)

  纵是伤情也从容——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又见海棠开——好事近(风定落花深)

  乱世劫,倾城殇——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

  芭蕉雨

  从此萎谢,闭了心门——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

  梅花落满荒原——清平乐(年年雪里)

  长的是回忆,短的是生命——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

  汴京,一场破碎的清梦——永遇乐·元宵(落日熔金)

  青鸟不到的地方——声声慢(寻寻觅觅)

  是谁多事种芭蕉——添字丑奴儿·芭蕉(窗前谁种芭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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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青梅事

开明家庭和官宦门第的浸濡,诗词典籍和文学活动的熏陶,使少女易安气质高贵,视野开阔,她甫一出场就展现出了过人的才气和才情。春天的少女是一个谜,少女心里的春天亦然。易安的娇俏和美好,绽放在自然山水间,藏匿于青梅心事里。

===============================

最是难忘少年事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多数人与李清照的初次照面,是从这首《如梦令》开始。

  彼时,清朗的阳光穿透疏密间杂的枝桠,斑驳的投影滚动在教室的窗台。正是晨读时间,“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刻意的抑扬顿挫,夹杂着顽皮孩子的嬉笑。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松柏间栖息的鸦鹊拍着翅膀,扑棱棱地从窗前掠过。

  忆及这一幕,嘴角会不禁上扬。邂逅这首小令,正是年少时。少年事最是难忘,纵使千年,心情依旧相通——两三好友,荡舟、饮酒、赏莲,往昔游玩时的快乐绽放在眉目间,李清照忍不住笑了,以至于那肆意而明媚的欢喜,似乎马上就要从笔端流淌出来。

  那个清新妍丽、秀中有骨的女子,置身溪亭,轻歌高吟、皱眉浅笑,这画面是浅的、静的;等到这群游兴稍减的少女荡舟荷塘深处,摇橹声与嬉闹声响成一片,早已是落日渐斜,余晖掩映,这色调又是浓的,闹的。

  静谧与喧笑,清雅与浓丽,宛如水墨风景。泛舟流连忘返、酒醉迷路的李清照,用寥寥几笔定格了这幅日暮晚归画。

  “常记”二字一出,意味着这是一首忆昔词。这次出游实是旧事,时间是某个夏季,地点是溪亭。

  “溪亭”不是泛指某个溪边凉亭,它或为济南城西某地的地名,或为济南名泉之一的溪亭泉,学者们向来对此莫衷一是。关于前者,有苏辙的诗《题徐正权秀才城西溪亭》为证,这首诗作于苏辙在济南任职期间,溪亭是名医徐正权的私人园林。至于后者,李清照的老家在章丘明水,距离济南不远,而溪亭泉是济南72名泉之一,李清照年少时很有可能曾去泛舟游湖。

  泛舟游玩,需要酒来助兴。在南宋人黄昇的《花庵词选》中,这首词题为“酒兴”。三杯两盏,喝酒行令,不知不觉间竟已沉醉。美景加上美酒,又有几人能不沉醉其中?酒酣心醉导致的后果便是“不知归路”——此时天色渐晚,借着蔼蔼暮色,晚归的游人荡起船桨,正难辨方向,突然发现早已置身于曲港横塘深处,红莲翠荷之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生是好?

  若是已至花甲的老人,大概会慢悠悠地划着这弯扁舟,眯着带笑的眼睛、不急不躁地一边赏景,一边寻路;若是已过而立的中年,会停下手里的动作,锁着严肃的眉头,谨慎地判断前行的方向。

  看这几个争强好胜的少女!急于从迷途中寻找出路的她们不管不顾地奋力摇动船桨,一连两个“争渡”道出了七分焦急。原本停栖在洲渚上的水鸟尽数被这“争渡”惊飞,扑腾着打破了原本逐渐沉寂下来的暮色。

  全词从“常记”二字开始,仿佛一个人在安静的午后缓缓打开一本泛黄的相册,悠然闲适的情调,却因满滩水鸟惊飞啼鸣、冲向夜空的喧闹戛然而止,言辞到此打住,意境却无尽延伸。

  李清照对这次游玩经历仅仅做了客观陈述,不涂抹任何主观色彩,矫揉造作的雕饰也未作分毫,但发自内心的快乐和自由却已经在宣纸上晕染开来。自然乃是最美,她的所思所想所感,化到笔下成了一首好词,化到琴弦就是一首妙曲,更何谈在这首词里,还有一股令人不能忽略又不敢逼视的蓬勃生命力:健康,开朗,欢乐,充满对自然的沉醉,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由的向往。

  这个女子是自由的。

  在那个时代,同龄的女子多囿于思想被禁锢的牢笼里,学着女红厨艺,念着三从四德,想着相夫教子,李清照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训抛到脑后,划着船、荡着桨,三两同行,游湖泛舟去了!不仅去游玩,她还饮酒,不但饮了,竟还醉了!对于世俗礼教的眼光,她不在乎,否则也不会对这次游玩念念不忘,以致“常记”。

  易安能活得豁达清雅,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她出生于文学世家,父亲李格非在朝中担着官职,精通儒家经典,勤于著述且有才名,因文章得到苏轼赏识,名列“苏门后四学士”,他和苏门众多名士都有往来。书香门第的熏染给了李清照良好的文学修养,更重要的是她的父母未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教育她,束缚她,而是给了她足够充分的自由。

  李格非极爱竹子,他在家中屋舍南轩种满翠竹,起名“有竹堂”,取竹子“出土有节、凌云虚心”之意。他本人也有几分竹的气质——为官,追求清洁自持;为文,讲究“诚”字,认为只有“字字如肺肝出”方显诚意。李清照对陶渊明极为推崇,“易安”二字即取自《归去来兮辞》,事实上李格非对这篇文章也很赞赏,说此文“沛然如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有斧凿痕”,既赞了陶渊明的文字之妙,也表达了对陶公操行的敬意。

  潜移默化地,父亲在易安人生的白纸上涂上了第一抹色彩,既清淡平和,又恪守本真。

  家庭对易安的影响,在这首词里已有迹可循。少女李清照的自由与快乐,俏丽与娇嗔,像沙滩上纷飞的鸥鹭一般充满活力,带着湖水的清冽,菡萏的沁香。她用自己的心,发现美、捕捉美,印刻美。即使在多年之后国破家亡,颠沛流徙的苦难里,生命依然被她经营得清洁自如。

  “争渡”一句是易安作品中流传最广的佳句之一,明媚如斯,幸福如斯,当她的另一名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跃入眼里时,竟让人隐隐地心生不忍。这两句词印染着易安词前后期的特色,也勾勒着这位才女传奇一生的大致轮廓:从简单的极幸福,到曲折的大不幸。

  但所谓“传奇”,正是出自在这幸与不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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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花事绕心头,知否知否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易安是个出色的电影编导,视觉大师。她仅用33个汉字就写了一个故事,甚至赋予这个故事强烈的镜头感,如果我们声情并茂地将这首词读完,整个场景就会立体地呈现在眼前。

  疾风骤雨肆虐了一夜,醉酒后睡得酣甜的闺中小姐迷迷蒙蒙地听到风雨声,心中记挂着园里开得正旺的海棠花,却因酒醉乏力又陷入沉睡。天明后还未睁眼,昨晚忐忑的心情便涌了上来,惺忪着唤了一声外间的侍女,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过来卷帘。

  小姐犹豫了一下,问:“园子里景况可还安好?”

  侍女随口应着:“园里的海棠经了这风吹雨打,却也还和平常一样。”

  小姐轻哼一声,微愠:“你可知道,那海棠定然已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了!”

  李清照精造句,善谴词,巧用字,但才情不刻意外露。这首小令,三十余字无一难字,如此平白浅近又能让人回味无穷。

  后人称这首词有人物,有情节,有对白,有情绪,若非有生花妙笔,恐难驾驭。最经典一句在于“绿肥红瘦”,清人王士祯在《花草蒙拾》里评此句:“人工天巧,可谓绝唱”。一般来说,肥瘦二字很难让人联想到诗情画意,但易安却在这四字上套用了多种辞格:通感、借代、对比、拟人、摹色、衬托,将园中海棠被骤雨摧残之后叶多花少、绿浓红浅的情状描摹地如此通透,直将腐朽化了神奇。

  李清照通过“绿肥红瘦”四字展现的文学天赋,在当时就已经令时人惊艳,“当时文士莫不击节”。名士之一就是名列“苏门四学士”的晁补之,他与李格非素有交情,曾作文章《有竹堂记》称赞李格非的勤学严谨。每有机会,晁补之定要跟人宣扬:李格非家的女儿,可是个才女!如此一来,李清照十几岁时就已才名远播。

  除这惊世绝句之外,这首词中还有一字格外动人——“试”,若说“绿肥红瘦”给人的冲击是视觉上的,那这一个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试”便直截了当地戳到心窝。

  人们大抵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越是在意,越是忐忑。词人心知经了这一夜风雨,海棠定是不堪蹂损而残红狼藉,她不忍心亲眼见此景象,又怀着侥幸的期待,于是忐忑着“试问”正在卷帘的丫鬟,一个“试”字把词人害怕听到海棠凋零的消息,又关心花事的曲折心理再现出来,神情口吻,仿佛就在眼前。这般惜花爱花的心事,有人知否?

  林黛玉最有可能懂她。

  黛玉葬花是《红楼梦》里的经典一幕,书中第二十三回写到:

  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爱花,欲使落花逐流水,但黛玉却道这个方法不妙,宁可多费些心力将之埋入花冢,也不肯让这清洁的花被别处的污垢糟蹋了。黛玉爱美怜花的细密心思源自她本人的高洁,而非一时心血来潮。

  黛玉不但是红楼惜花人,还有人说她是大观园里的李清照。这两个女子确有几分相似,命运待她们不薄,天生的才华,敏感的情思,完美主义的理想;但生活只给了她们一半幸福,没辜负锦衣华盖、轻狂风流的年少,也没能逃脱坎坷多舛、锥心刻骨的命运。

  但两人又不同。同是性情中人,黛玉的通透来自她的率真,易安的豁达则来自她骨子里的豪气,黛玉心里多是女儿家的小情怀,易安却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置在了大时空里。

  且说这一场花事,想到随流水而去的花朵可能会误入泥塘,林黛玉一定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只觉自己就是那待人处理的落红,其后所作的一首《葬花吟》更是字字句句皆藏心事;想到满地狼藉的落花,李清照当然也会惋惜,也会遗憾,但这时的她还没有体会到与春逝花陨相伴的韶华渐老之感,诚然是因怜花而伤花,因喜春而惜春。

  还有一个惜花人也写过一首咏海棠的诗,便是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轼《海棠》

  说来有趣,苏轼与李清照,一开豪放先河,一为婉约之宗,却不约而同地借诗词表达了对海棠的相惜之意。易安表达得急切,东坡则袒露直白,“只恐夜深花睡去”一句最是痴绝:当月光转过回廊,再照不到海棠花上,诗人竟不忍将花独留在暗处,干脆点起蜡烛以烛光为海棠花驱散黑暗,大有与花相伴、通宵达旦之意,真不知这是诗人之幸,还是海棠之幸!

  爱花的人大抵如此,因花开而展颜,因花香而沉醉,因花谢而伤感,因花落而坠泪,到了极致便是一个“痴”字,看起来苏东坡似乎比李易安还要痴迷几分。不过倘若李清照没有因酒醉而酣睡,她大概会披衣起床,寻个法子帮海棠遮风避雨也未可知。

  惜花之语向来繁多,李商隐的“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让人感慨,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平添惆怅,林黛玉的《葬花吟》除有几分傲气,就徒剩伤心了。细细咀嚼苏轼的《海棠》和李清照的《如梦令》,没嗅到海棠花的芳香,倒读出了一股仁义厚道。

  无论唐宋,花开花谢固然是同样的风景,春归春至照样难留,但不同人会写出不同的味道,因为他们早已把各自的品性,乃至全部生命都种植在了作品里,只待知音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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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秋日比别处温柔

  ——双调忆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随手翻看案头的宋词,来不及设防,就跌入了秋思秋愁秋怨的圈套。

  数百年前宋人的伤流逝、叹别离被初秋的寒露、暮秋的凝霜裹挟着,不期而至,化作恼人的秋风秋雨、萧索的衰草枯藤、瑟瑟的倦柳枯荷、冷冷的寒江暮湖、长鸣的残虫孤雁,化作文人墨客的一纸叹息。

  明快的夏季一消,秋意就浓了起来。唐宋文人的才思在这个季节总是格外敏感,一叶知秋,落叶见愁,以至于诗词里的秋境也笼着浅浅的一层愁色。

  想到千年前对着秋风秋月吟诵唱和的宋人,总觉得他们的眉头该是皱着的,嘴角当是垂着的,就连润笔的墨可能也是和着烦恼调和出来的,也难怪,连他们吟出的词都带着清冷的凉意: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李煜《相见欢》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柳永《雨霖铃》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

  ——范仲淹《渔家傲》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晏几道《思远人》

  读罢这些诗词,当真容易让人心生喟叹:秋风秋雨愁煞人!但是,年轻的李清照自是有些不同。

  那时候她还没品尝过“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刻骨相思,也未萌生“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的忧国之殇,她拥有的是与生命共鸣,与天地齐舞的朝气,所以旁人眼中萧瑟的暮秋湖色也多了几分蓬勃与可爱。

  这幅晚秋湖景由一个远镜头开始:高远的天空下,一片辽阔而旷远的湖水泛起微澜,秋色已深,远远地望过去,塘里的红莲衰萎,昔日空气中浓郁的荷香也淡薄了些。这些意象也有点泛着冷秋的韵致,但在李清照眼里,这委实是一派令人怦然心动、忍不住想去亲近的山光水色——这风景之妙、之好,“说不尽”,道不穷。

  镜头被推近:荷叶虽然早已凋残,但放眼看去尽是饱满的莲子,两岸的水草、沙渚上的蘋花受清露洗涤、滋润,与摇曳的莲蓬一起,给人丰盈充实的质感,又让人感受到含翠凝碧的生命力。景色如此令人流连,但游人却不得不离去,百般不舍的词人婉转地表达了内心的不舍:那眠沙鸥鹭一定舍不得让我走,你看它都别扭地不肯理睬归去的人!

  这一页秋日格外温柔,似乎它的下一页不是寒风飒飒的严冬,莺歌燕舞、沁人花香马上要穿透纸张浸过来。这首词尽在写景,但字字都含情语,词人把自己的感情浇灌在客观景物之上,是为“移情”,所以山水主动与人相亲,花草水鸟都在留客,万千心事都在一“亲”一“恨”中。

  古人说“以我观物,则物皆着我之色彩”,“移情”在古诗词中较常见,将情寄托于景,正如《双调忆王孙》上下两阙中的末句;将情托拟到物,便为以物移情,原来没有生命和情趣的外物就因此获得了灵魂,如常见的名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花鸟、烛泪都因“移情”完成了与文人喜怒哀乐的相通。

  这是厚厚的宋词里一页特别的秋色,少了伤感,淡了凄楚,平添了一些意气,多出了一股盎然,倒显得旁的秋都是凉的、薄的、苦的、硬的,她李易安的却又暖又浓,又甜又柔,脆生生地让个万物凋零的季节多了三分生气,七分温柔。

  中国的古典诗文里,喜秋的作品也有不少,如刘禹锡的《秋词》、王维的《山居秋暝》、杜牧的《山行》,但这寥寥几篇很容易就被“悲秋”的主流淹没了,即便在外国文学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郁达夫先生在《故都的秋》提到过这种现象:

  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帐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文选)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和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

  不分国别,秋天的枯败和萧索容易引发人的共鸣,以至于文人都一个个“眼望苍穹,右手按胸”地抒发着和秋天相同频率的悲伤。李清照在秋日里向自然的神奇寄语,向生命的美感致敬,她一点都不孤独。在她去世数百年后,英国诗人济慈以一首《秋颂》成为她的同行者。

  “春歌在哪里?哎,春歌在那方?别想念春歌,——你有自己的音乐”,春歌固然嘹亮,秋曲也有其美妙:蚊蚋的合唱、蟋蟀的长鸣、知更的高声,群燕的呢喃……谁敢说这个“果实圆熟”的时令不是美丽的呢?

  济慈一生历尽坎坷,写这首诗时,贫困、疾病不止不休地折磨着他,但他却保持着一贯的乐观,如他在《忧郁颂》中表达的一样:忧郁和美“共居一处”,且与“欢乐”比邻,不管生活多么让人忧愁,仍然可以从中寻找到美,人也因此感到喜悦。所以,即便是像垂暮老翁一样苍白的秋天,也有它的韵味,那些时光的褶皱里,总有一种令人眼眶湿润的风景。

  当李清照写下这首《双调忆王孙》时,她像济慈一样捕捉到了那个画面。虽然此时的喜悦与她日后所要承受的痛苦相比只是一瞬,即使生命的寒冬还是会一寸一寸地挤走她明媚的快乐,这一个温柔的秋日,仍然值得藏在回忆深处,好生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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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女儿情怀总是诗

  ——浣溪沙(髻子伤春慵更梳)

  髻子伤春慵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薰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遗犀还解辟寒无。

  很多人懂得寂寞为何物,多是从沾染了爱情开始。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从青涩走向成熟,最难逃开的就是爱情的羁绊。虽然爱情给自由套上了枷锁,但是如果没有爱情,自由也将无家可归。

  少女易安就像清影照水的红莲,清高之外又有灼灼的烂漫与多情。她一登场,就不是一个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贵族闺秀,也不是矜持高傲、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傲佳人,她和邻家调皮的女孩一样,娇羞可人,活泼率真。她的早期少女词抒发了这一时期的生活和感受,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珍惜,对自然的向往,语调清新,不加雕饰。

  出生于文化氛围浓郁且相对宽松开明的士大夫家庭,让李清照避免了世俗的过多束缚,生活得自由快乐。

  历史上有很多才女,少女时期都不及李清照幸福。远的如唐朝的上官婉儿,被政治牵累,尚在襁褓就随母亲被配没掖庭为宫婢,自懂事起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近的有明末秦淮八艳,自幼沦落烟火历尽风尘。不论后世给她们加上了多么绚烂的装饰,都改变不了她们的挣扎和无望。

  然而,就是这个有简单纯粹幸福的李清照,也生出了莫名的怅惘。她的愁绪很轻,像春天的柳絮,不会让人感觉到压抑,但又让人不能忽视,因为那些毛茸茸软绵绵的小东西,总能寻到机会飘在耳边、落入脖颈,骚动心头,一如少女青涩的懵懂。

  “髻子伤春慵更梳”,少女十五岁后要行及笄之礼,梳髻发。明明是因为心有牵挂才懒得梳洗打扮,却要把这慵懒的源头怪到“伤春”上,这是少女耍赖式的狡黠,灵动可爱,让人想要无奈地叹息,又忍不住翘起嘴角。

  院子里,晚风吹得落梅簌簌,夜空中云来月住,室内瑞脑生香,缭绕着流苏垂掩映的红樱斗帐。夜凉如水,心如夜凉。景是落寞的,情是疏淡的,首句中的“懒”字是行动慵懒,更是心静寂寥。由近及远、由人及物、情景相应,这是她作为词人细细打磨出的技巧;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这是她作为女子对自己敏感内心的描摹。

  这首《浣溪沙》里没有太多的伤感,却也难以掩饰词人的孤单和寂寞。不像故事有包袱可抖,只有淡淡的情绪弥散其间,让人看得到却猜不透。

  这种微妙的情怀,让人想起了梁羽生在《冰河洗剑录》里的一句话: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年情怀总是诗。少男少女如诗般热烈又羞涩的情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在这个春天,无意中窥见了爱情的一角?

  或许,只是感受到了心灵的悸动,却不知道这种烦恼和躁动从何而来,又要如何消解。这时的李清照,不懂爱情,却遇到了爱情。她虽然比别家小姐自由,能游湖能饮酒能写诗,但在感情上,她的自由仍然有限。

  易安到了人生中的花季,已有媒人络绎登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再爽利的女子也会掩口轻笑,眼角含羞;羞涩的笑容下,大抵还有一颗好奇且不安的心。没准易安曾藏在帘后,惴惴地偷听媒人与父母的谈话;或许曾有丫鬟屏着笑意,半邀功半戏谑地与她耳语过谁家公子的风采。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这是易安写于同时期的作品,用的还是《浣溪沙》的词牌,词旨与前一首大致相同。词人独自困在深闺里,想饮酒却无人和她对饮,想沉醉解忧未料愁绪已浓。不知何处的钟被晚风冲撞,浑厚的声音透过夜色,杳杳传来。这样的夜晚,难以成眠。

  深闺寂寞,梦也不成,醉也不成。似乎满腹心事但又不知症结所在,瑞脑香将燃尽,词人钗小鬓松、辗转反侧还是没睡着,只能空对烛火,看着灯花“哔哔啵啵”地跳动,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未动情,先动心。心无处安放,就生成了寂寞。

  尝过爱情滋味的人才会有天堂地狱般大起大伏的悲喜,但这时的易安还不懂爱情。她的愁是淡淡的,却不浮浅。就像美酒不一定浓烈,好茶不一定味苦,越是来自肺腑的情感,表达出来可能就越是归于平淡。

  有一句话这样说:“有没有爱情,站在我面前你就知道了。”这句话多半出自男人之口,我们不难想象出他温柔诱哄的语气里那势在必得的自信;倘若是女子说的,定然是个现代的女子,古代深闺里未嫁的女儿,谁有这么大的勇气向着爱情招手?

  她们的爱情,纵使来了也多半藏着,藏得久了就会酿成带着诗意的美酒。这一坛女儿红,只有等到凤冠霞帔上了身,才能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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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17 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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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7 | 显示全部楼层
等内容:)
著柔 发表于 2014-3-17 15:54

正在续,敬茶。{:1_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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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8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收藏,做记号,有空慢慢品读
九月菜花 发表于 2014-3-17 15:56

九月菜花好,估计是一品花。{:1_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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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5:59 | 显示全部楼层
抛红豆

公元1101年,18岁的李清照披上大红嫁衣,接过了赵明诚手中的红线。这段爱情,始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又难得的琴瑟和鸣,情意相投。只叹初婚的甜蜜屡被离别打破,新妇易安手捧红豆,编织成诗。

==============================

心悦君兮愿君知

  ——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家有女初长成,正是人生中的花季。不知多少少年为她倾心,历史选来选去,最后把绣球抛给了一个叫赵明诚的男人。两人的婚姻像多数夫妻那样有喜有忧,虽然后来聚少离多,但这段时间却是李清照一生最好的年华。

  爱情来了,莫问是劫是缘。

  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与李清照的父亲同朝为官。当时,赵挺之是吏部侍郎,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可谓门当户对。赵明诚在太学念书,太学又称“国子监”,专为朝廷培养官员,算是宋朝的最高学府,赵明诚能入太学,才华定也是不错的。才子佳人,又门当户对,当真是天作之合。

  把两人牵到一起的红线,正是清照的词。关于赵李两家的结亲,元代的伊世珍在《琅嬛记》里有一件趣事,流传甚广。

  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妇。明诚昼寝,梦诵一书,觉来惟忆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女之,即易安也,果有文章。  

  梦兆姻缘,谜底揭开恰是“词女之夫”!对这桩逸闻,有人惊叹这两人真是缘分不浅,清醒点的说这是赵明诚为表倾慕故意设计的文字游戏,再理智些的直接说这明显是后人添油加醋的杜撰。其实,爱情若总被剖析得通明透彻,就会像没有疑案的历史那样失去神秘的诱惑和慑人的宿命感。不妨偶尔糊涂,反而更能领悟其中滋味。

  男人想向倾慕的女人表达爱意,最盛大庄重的方式莫过于给她一场婚礼。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礼部侍郎赵挺之家鼓乐齐鸣、宾朋满座,龙凤喜烛描金彩绘,大红宫灯漾着流苏,赵家三少爷和李家小姐的婚礼正在进行。二十一岁的新郎胸佩红花,风华正茂;十八岁的新娘凤冠霞帔,红盖头下笑靥如花。拜了天地定了终身,此后便是二十八年的相守。

  佳偶天成,又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成婚后,李清照和赵明诚一起吟诗赋词,研究文物金石,十分幸福。这首《减字木兰花》就是写于婚后不久。

  宋时每到花季常有卖花郎肩挑花担走街串巷。这日,李清照和赵明诚一起出门,在街头恰好遇到卖花人。只见担上的花朵娇美鲜艳,还带着早晨的清露,晶莹剔透的露珠滚动闪烁,给鲜花添了几分朝霞微绽般的娇羞。李清照看得心中欢喜,挑了一枝拿在手中。抬头看见在旁边微笑的丈夫,心中忽生不安:自己的容貌会不会被这花朵比下去?

  赵明诚哪里猜得到妻子心中的计较,看她喜欢便连连称赞花美。李清照略一思量,干脆把花斜簪在发鬓中,含笑问道:“你瞧,是这花美,还是我美?”

  赵明诚是怎么回答的,我们不得而知。但凡脑筋不笨的男人,总要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妻子开心。词人留下足够的空间让人想象,话到这里便好,词到这里便好。

  赵明诚说了什么,怎么说的,这都不重要,李清照的反应才是全词的亮点。

  “女为悦己者容”,与其说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不如说她们是为了喜欢的人而美丽。这种心情古来相通,唐五代有首无名氏的《菩萨蛮》亦有相似的桥段。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檀郎“故相恼”,美人“发娇嗔”,郎情妾意皆在真真假假的调笑里,真是风情无边,有趣,还有情。美人笑问,“花强妾貌强”,对方的回答与她的期盼不符,难怪她要“花打人”。

  女人嫉妒、纠缠多是因为在乎,越是爽利的女人,表达心意的方式就越是别扭,越是可爱。《菩萨蛮》里有情侣双方的互动,读来多妙趣,李清照的词多是自己的想法,越显真情。词人对花生妒,与花比美,既有年少的好胜意气,也是婉转的表白:心悦君兮愿君知晓,盼着对方看在眼里的,恰是最好的自己。

  不止女人,男人也有这样的情怀,甚至更为浓烈。学者王小波早年曾与妻子李银河写过很多书信,其中一封有这样几句:

  “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爱情是什么吗?就是从心底里喜欢你,觉得你的一举一动都很亲切,不高兴你比喜欢我更喜欢别人。”

  不高兴你比喜欢我更喜欢别人,甚至别的风景,这样的爱情霸道但不蛮横,暖而不硬,甚至让人内心涌起被充实的圆满快乐。爱情让人勇敢也让人不安,“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难过时我来安慰你,还有别爱别人”,这是王小波的爱情,睿智如他也不禁惴惴:“你肯用这样的爱情回报我吗?”

  王小波把男人的爱意表露得直白,李清照的情话只能说到“徒要教郎比并看”的程度,即便如此也引来无数争议。后人辑录她的作品时,时常有人以“词意浅显,疑非易安作”为理由把这词屏蔽于漱玉词之外。

  好在时光自会淘洗,道学面孔兀自摆得正正端端,也不及一腔真情来得绵长。

  当一颗天生怀着诗意般浪漫的心与爱情碰撞,就连没有实体的幸福感都可以变得活泼生动。世间一切相遇都是偶然,所以爱情也是偶然得之。珍惜这偶然得来的爱,并让对方感知,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纵使他人皆道“浅俗”,我们仍然心怀感激:世间原有这么多美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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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17 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九月菜花好,估计是一品花。
浅墨。 发表于 2014-3-17 15:58



    哈,快要蔫吧的一黄花{:1_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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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怕相思,又相思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赵明诚负笈远游已有段时日,李清照独居家中。一别之后,红藕香残秋色渐浓,良人却迟迟未归。桌上杯盏成双、床前红烛作对,书房内满架的书画、堂外长鸣的归雁,无不提醒词人:那人不在身边。

  明知是苦却让人甘心受之,除了救命的良药,就是相思了。苦亦不弃,看上去颇有几分呆气。这样的痴人很多,有文字为传的大概可追溯到《诗经》三百起篇中的那位。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诗中的男子爱上了一位姑娘,夜不成寐辗转反侧,相思之苦刻画得极为传神。严肃的道学家觉得小情小爱是对正统的亵渎,岂能作为诗之首篇?于是他们直呼《关雎》赞的乃是“后妃之德”。如今看来,这帽子实在太大,反而显得有些滑稽。男女之爱、互相思慕本就正常,发乎情止乎礼,哪容他人指手画脚?

  虽然有人说“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但只要有一点可能,相爱的恋人还是会努力靠近。如果爱过,就一定有那么一个人,距离再近也会觉得不够,唯恐“爱的脚力不健,怕远”;一旦分离,每每想到他内心便有云絮般的温柔,还有如水般长流的思念,纵使天涯海角,也盼相离莫相忘。

  李清照心里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赵明诚。

  元代伊世珍的《琅嬛记》引《外传》云:“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以锦帕书情词为爱人送行,人未走远便开始想念,这般情意绵绵又不输风流的才情倒是与贴在她身上的“才女”标签颇为吻合,但是,“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句很难放进依依惜别中的画面。词中情景显然不是离别进行时,以其相思的绵长刻骨来考量,更像作于久别后。李清照曾在《金石录后序》中写到“后二年,(明诚)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以此推测,这首词可能写于两人婚后不久,赵明诚外出做官之际。

  双十年华,又成婚不久,李清照一心盼着能与爱人朝朝暮暮长相厮守,又不得不面对分别。日夜思君望穿秋水,这一等便等到了菡萏香销、碧荷凋残。

  全词开始交代了时节,萧索秋意引发的离情别绪也随之倾泻而出。红藕谢了,竹席凉了,秋意浓了,他却不在身边。闺愁无从消解,秋凉无人温暖。索性出外聊以解闷,词人连侍女也没带,独自一人去了湖边,她怕沾湿衣裙,就轻轻解去绫罗外裳,任这艘木兰舟载着自己在湖面飘荡。

  等到天黑月满,李清照独上西楼,回雁穿云破月,几声长鸣,不知传的是谁家书信,寄的是何人相思?月圆人不圆,离情更厚。

  “花自飘零水自流“,既承上阙又启下文,既是即景又兼比兴。美好的年华如落花流水消逝,却不能与丈夫共度,真让人伤怀。“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句构思独特,她由自己推及对方,便知相思是双方面的,赵明诚也同样受着相思之苦,两人情爱之笃顿现,那份默契坦然的心心相印,羡煞旁人。感伤无处排遣,紧皱的眉头刚刚舒展,思绪就涌上心头,实是“黔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自《诗经》之始,倾诉相思之苦的诗词车载斗量,以思妇为主人公的作品非常多,佳作名篇也不少,却常把思女同了怨妇。如唐代王昌龄的《闺怨》: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诗中女子的懊悔也真挚深切,却总带着几分难言的怨念,不如先秦时“君子于役,苟无饥渴”的碎碎念更能感人。就像哀而不伤的境界难求,思而不怨的程度也不易企及。做个怨妇容易,做个优雅的思妇很难。李清照却做到了,她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感情流肆意露却不显黏腻。清代梁绍壬说上阙开篇七字“便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气象”,并非过誉。《一剪梅》有想念有愁思,无纠缠无抱怨,纵使相思彻骨却不失清爽,恰如易安本人。

  爱过的人大抵都尝过相思的味道,甜蜜与苦涩杂糅,不过对不同的人来说深浅比例各异罢了。爱情里若少了两两相思,就像温馨的甜文,甜蜜的桥段、浪漫的结局固然皆大欢喜,但总缺些起承转合,少了跌宕起伏,也容易被遗忘。若无这些相思句,易安居士在词史上的地位大概也会黯淡些许。

  人人都知相思苦,又不肯绕行,皆因贪恋爱情的温度。把这种心情表述得最为直白的,要算诗人胡适。胡适先生曾在一位同事的扇子上写下一句话:“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后来,他又以此意入诗,有了这首《生查子》: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

  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

  遇到爱情,我们常常做不了自己的主,谋爱之人多少都有些飞蛾扑火的痴傻,受尽离别怨相思苦却又心甘情愿。正是怕相思,又相思,日日相思,就这样一天天熬过,直把红豆编织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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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6:01 | 显示全部楼层
凝眸深处,幸得有君在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才女的极大不幸,常常是一颗真心无所寄托。远的如蔡文姬、谢道韫、朱淑真,近的如张爱玲、萧红,或所嫁非偶,或遇人不淑,或一份痴情被命运玩弄于股掌。重情的天性使然,那些生活重负都压不垮的女子,面对爱情却易被折断。

  与她们相比,李清照得到并享受过爱情,投入且彻底,自由而坚定。

  在盛世末的欢歌里,她遇到赵明诚,邂逅爱情;在乱世初的风声鹤唳中,丈夫暴卒,她也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美好:赌书泼茶把酒言欢的幸福、典衣当物购置古玩的乐趣,锦衣玉食的安乐生活、阳光温淡的青州十年,都随着金兵的到来戛然而止。此后她流离失所,不仅再嫁无果,反而一尝孽缘的鸩毒。今昔对比更显凄凉,有人说这是易安的不幸,但细究起来,真正伤害到她的多是命运时局,而非爱情本身。

  李清照对赵明诚的感情有多深?相思词中可见端倪:她的思念未作遮掩,她的情意执着坚定,即使偶有伤感也掩不住一袭风流,努力地爱,不卑不亢。

  这是一个人未团圆的重阳节,赵明诚远游在外,李清照无心过节,心事重重。天气似也感知到她的百无聊赖,薄雾浓云,一派慵懒。倘若此时赵明诚突然还家,会不会像一束阳光将云雾劈开呢?

  看着香料一星一点地在金兽香炉里燃烧殆尽,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撵着前面光阴的脚步,悠长的白昼对孤独的人来说实在是种折磨,将至的夜晚想起来也让人有莫名的抵触——看到玉白瓷枕轻纱罗帐,就想到往日团聚时的温馨,现在却只恐夜半凉意透进心里。相聚时的一切美好,到离别时就会成为甜蜜的负累。

  遣怀需借美景,也少不了美酒。易安善饮,在她留下的词作中,提到酒的几乎占了一半。古代文人对酒情有独钟,更有甚者无酒不成诗,或浅尝或酣醉,或借酒浇愁或乘兴痛饮,酒酣之际便是灵感来时。

  易安在东篱之下对菊孤饮,这一饮就到了黄昏。暮霭渐渐压下来,天地要缝合在一起,花香越加浓郁,愁思也更上心头。黯然销魂的模样,莫过于西风卷帘人比花瘦。

  花瘦成于天然,人瘦却因相恋,人解花语花通人性,一时之间人与黄花影象叠加,竟生出了同样的黯然。

  相传李清照曾把这首《醉花阴》寄给远在外地的丈夫,赵明诚读罢,比试之心大起,“忘食废寝者三日夜”,作词五十首,然后把易安的这首词夹杂其中,拿给朋友陆德夫品评。陆德夫把玩再三,说:“只三句绝佳。”赵明诚便问是哪三句,陆德夫回答:“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经此一番,赵明诚对妻子的才华心服口服。

  把这个故事奉为事实的人,是想以此佐证“莫道”三句的绝妙,但读来读去总觉得这则“趣闻”不仅无趣,还冲淡了原词的美好。在理想化的情境中,赵明诚读完书信心里该是被温暖的满足感,还有想见不能的感伤,在这个故事里显出的却是他不甘落后的孩子气,欲与妻子比试才情的冲动涌上来,成熟稳重失了七分,还显得略略辜负了易安的多情。

  当然,这个故事未必可靠,多少能纾解心中微妙的不悦。王仲闻先生在《李清照集校注》中有按:“赵明诚喜金石刻,平生专力于此,不以词章名。”倘若赵明诚三天之内可作词五十阙,也算得上词中达人了,泱泱宋词中却未见他的作品存世。

  故事真真假假,倒也让人恍然明白,才华这个东西实乃天赋异禀,勉强为之,常常不及。清代谭莹有诗云:“绿肥红瘦语嫣然,人比黄花更可怜。若并诗中论位置,易安居士李青莲。”李青莲“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易安对花自照,也堪堪照亮了两宋之交的半壁天空。

  只两句就能与李白并峙争衡,足见其光彩夺目。但是更加动人心魄的,当是词中的情意——不造作不虚荣,不张扬也不遮掩,想便是想了,不为恩爱作秀,也不怕被人知道。这就是李易安,多情而略有自负,婉约却不失豪爽,爱得自然愁得真挚,一腔柔情极尽缠绵却能艳而不妖,婉丽清新的语言一经她的拨弄,就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一切繁华凋零都是布景,她投入于自己的人生,把分分秒秒都活得酣畅淋漓。距离把孤独拉长,相思把离人惹瘦,你不在身边的时候,一切是你。

  月有圆缺天有阴晴,离合带来的悲欢大概都躲不开一个“情”字。于是便有人“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还有人“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时空场景都在变换,主角也日日不同,但相同的故事、相似的感情却一遍一遍重复上演。正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古今女史》有言:“自古夫妇擅朋友之胜,从来未有如李易安与赵德甫者,才子佳人,

  千古绝唱。”赵李两人之所以伉俪情深,相貌才华的互相吸引只是一面,两人既是文学知己又俱是金石痴人。多少流年乱了浮生,志趣相投的爱情才能历久弥坚。人们常用“志同道合”来形容事业,殊不知用作爱情指标似乎更妙:若灵魂相契,便不怕人老珠黄的那天。

  那些在历史上占得一席的女子,几人能有易安的运气?

  “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这是《世说新语》对谢道韫的评价,便是大气清朗如她,也左右不了自己婚姻。出嫁后回家省亲,叔叔谢安问起她的丈夫,谢道韫把自家叔伯兄弟赞赏一遍,谢家子弟个个玉树芝兰,说到自己的丈夫,只是长叹一声“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她的丈夫王凝之是王羲之的次子,看史书记载似也不像她说得这么差劲,但情感根基本就欠缺,又没有意愿培养相近志趣,谢道韫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显而易见。

  生活在南宋初年的朱淑真,比李清照晚了大概半个世纪。相似的成长背景给了她们同样的才情,但两人年轻时的作品却风格迥异:易安虽写相思闲愁,婚姻的底色是妥妥当当的顺遂,即便望穿秋水,目光仍有着落。与易安相比,朱淑真的运气差了太多,“嫁为市井民妻”,丈夫不通文墨,两人少有沟通,她一只脚刚迈进婚姻的门槛,就懂得了何为“绝望”,最终“不得志殁”。关于这段感情,朱淑真写过一首诗: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一首《愁怀》,说得坦率,却也绝望。

  努力去爱的女子是美丽的,但若无人可爱或所爱非人,越努力就越悲情。所幸,命运把李易安放在了不可逃、无处逃的乱世,也给了她一时安稳的爱情,让她在陷入国破家亡的永恒悲伤前,把“人比黄花瘦三分”的剪影镌刻在了凝眸望穿的万千离人中。

  这是易安之幸,也是诗词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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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7 16:03 | 显示全部楼层
自是花中第一流

  ——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如果只是生在路边,养在盆里,花就仅是植物而已,一旦入了诗词,它们的呼吸就多了一重意义。

  易安是个爱花人,漱玉词中十有六七都会提到花,生在庭院中的,开在郊野外的,长在宫殿里的,或与春斗艳或傲立寒冬,有的未开,有的正旺,有的已败,梅红梨白,棠残菊瘦,再有俏生生的藕花添彩,它们一起装饰着一卷漱玉词,装饰着她热热闹闹的一生。

  少年时便才气过人,名满京城,承天作之合,幸得佳偶,一时风光无限,甜甜蜜蜜的恩爱,轰轰烈烈的相思,易安的前半生实在羡煞旁人;此后命运急转直下,国破、逃亡、丧偶、再嫁、离婚、寡居至死,后半生的每个标签都足以令人扼腕,串在一起就更让人唏嘘了。明明风华绝代却偏偏半世凄凉,每每念及,总忍不住长叹“易安”二字竟是谶语,她所追求的,终没得到。

  然而,便是这样跌宕的一生,付诸笔端都全部化作了温婉。毋庸置疑,漱玉词的底色是婉约的。若以水为喻,那些波涛汹涌的湍流急瀑,到她这里,不知怎的就汇成了潺潺细流,涓涓不绝。不论性格里掺杂了几分倔强,风骨里浸润着多少倜傥,不论是飞舞张扬的幸福还是泫然欲泣的悲痛,都不急不燥,温吞吞地氤氲到心里。

  她温和自信地站在那里,窈窕娴静,像极了百花园里安安静静的桂树。

  桂花是诗词里极安静的,不言不语却让人怦然心动的极致当是唐朝诗人王维的《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桂花只是这首诗里的龙套,因太美夺了主角的几分风采。空谷山涧幽深寂静,好像又能听到桂花落地的声音,这份恬静闲适的诗心,果有禅趣。

  桂花貌不惊人,以怡人香气、疏淡情怀让人爱慕,惹得骚人墨客纷纷呈来情诗雅词以诉衷肠。白居易称赞过它的高傲心气,“一种不生明月里,山中犹教胜尘中”;宋之问沉醉于它的馥郁芳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欧阳修表过钟情,“有客尚芳丛,移根自幽谷。为怀山中趣,爱此岩下绝”,朱淑真述过心志,“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这些桂树长在不同年代,不同地方,却同样不以貌炫世,只在繁华世俗中,柔于形,淡于色,甚至静于声,“情疏迹远”,但求馥香自芳,难怪民间有谚:“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桂树又称“木樨”,多生在岩岭间、僻静处,论珍贵远远不及御花园里的“浅碧轻红”,即便如此却能让李清照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冠其为“花中第一流”。中秋之际,桂花是当之无愧的百花冠首,让花期未到的梅菊既生妒意,也感羞惭。

  这“第一流”的桂花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在上阙首句只用十四字就描摹得形神兼备:桂花之色,暗淡轻黄;桂花之形,轻柔秀美;桂花之味,暗香弥久。

  人们常常以花喻人,在此不妨再循两者的相通之处:花的形色同于人之容颜,属外在,花的香味如人之品性,属内在。色淡形柔的桂花本是平常物,奈何情疏迹远却不减芳香,足见更令易安倾心的乃是它的内在之美。

  桂花凌风霜而不畏缩,香飘远却不跋扈,“生高山而独秀,无杂树而成林”,有独秀的骨气,还有隐士的脱俗,在易安看来,文人骚客理所应当被它折服,为它高歌。但是屈原的一首《离骚》收遍天下名花,记载着众多草木,其花草格调皆与人之品性相证,唯独少了桂花,这让易安着实不平,于是大胆反诘,“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李清照的抱怨委实显得任性了些,但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对桂花的偏爱,唯有用这种热烈而直接的方式才能表达出来。想来对香草怀有同样偏执的三闾大夫能懂她的心思,同为爱花人,当不会介怀她的无礼。偏爱至深,易安也没有办法。

  文人写花,很多时候是写自己,或借花言志,或借花抒怀,追求的是“花中有我,我中有花,人花合一”的境界。李清照也是,桂花花品既是漱玉词品,又是易安人品:雅静淡泊、情疏意远。

  后人解读这首咏桂词时,常说到词中的这层寓意:词人自知出身就像桂花一样,不及“浅碧轻红”的显赫,但只要保持如岩桂一样疏淡的情怀,就不怕芳香被人忽略。这种揣测不难寻到佐证,清照晚年曾借诗回忆: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

  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上枢密韩肖胄诗》

  在齐鲁一带,李清照祖父非常有名,曾在北宋名相韩琦门下效力。韩琦“相三朝,立二帝”,当政十年,时称贤相,不仅有治世之能,还有诗文之才,尝与范仲淹共称“韩范”。能在韩琦门下任职,能力自然不差,易安祖辈父辈的地位虽然不高,但名声在外,正是得益于正直、谦和、勤奋的家族传统。

  她的父亲李格非也是北宋的风云人物,但大概是女儿太过耀眼,以致令他显得有些黯淡。《宋史?李格非传》有这样的记载:“(李格非)为郓州教授,郡守以其贫,欲使兼他官,谢不可。”大意是李格非在郓州为官时俸禄太少,郡守为他着想,想让他多兼个官职好多拿些薪资。当时有兼职在身的官员不在少数,北宋官吏之繁冗、机构之臃肿也可由此窥见边角。但这桩“好事”最后被李格非拒绝了。说他不识时务也好,刻板呆滞也罢,总之,他坚持了自己的原则。

  不论治学还是立德,祖辈父辈的言行都是李清照骄傲的资本。

  她根植于这样的土壤,嫩芽初发就懂得何为良木何为朽株。她执着地按理想生长,不游移不偏离,直到长成自己最初设想的模样,落落大方,没有触目惊心的娇艳,也没有羞涩造作的扭捏。易安就这样,长成了一株桂树。

  人说“八月桂花九里香”,若无此后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政治风雨,这棵树该一直伫立在那里,闲适冲淡,摇晃着满树芬芳。只叹命运太过坎坷,催得花颜过早老去。

  但令人欣慰的是,千年之后回首再望,这棵树仍然不枯不朽。在激荡的岁月里,她俨然已经站立成永恒的风景,两宋文人特有的风骨气节是根桩,古典的婉约与高贵是枝干,才华与柔情随便倾溢便是繁花茂叶,清风拂过,带来沁人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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